那八句話，一句一句排開來看
媽媽把那個星期五晚上的對話講了一遍。前後不到一分鐘，總共八句話。
媽媽：這個週末你想去哪裡？
品睿：都可以。
媽媽：那晚餐想吃什麼？
品睿：隨便。
媽媽：你每次都隨便，那我怎麼知道你要什麼？
品睿：……你決定就好。
媽媽：好，那就照原本說的。
品睿：嗯。
講完她自己補了一句：你看，他就是這樣。
八句話裡，品睿沒有一次說不要。他只是一次都沒有選。
這兩件事在大人耳朵裡很像，可是差很多。他說不要，至少大人知道他不想選那個；只說隨便，就還不知道他怎麼想。
倒帶一次：他每一句聽到的是什麼
第一句，「這個週末你想去哪裡？」
這個題目比它看起來的大。一下問他想去哪裡，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要從哪裡想起。
大人的慣性是：開放的問法比較尊重人。這個想法沒有錯，只是開放的問題，通常要心裡先有一點底的人才接得住。
第二句，「那晚餐想吃什麼？」
第一題他空手回來，第二題馬上又到。對他來說這不算換了一題好回答的，是同一種題目再問一次。
大人的慣性是：孩子不答，大人會再丟一個問題，想把場子救回來。可是題目沒有變小，只是換了一個名字。
第三句，「你每次都隨便，那我怎麼知道你要什麼？」
這一句他聽到的重點在前四個字：你每次都。前半句是一句評語，後半句把責任推回他身上。到這裡他大概已經知道，今天講什麼都不太對。
大人的慣性是：這不是在罵他，只是有點急，急著要一個答案好把週末排下去。可是同一句話進到十四歲的耳朵裡，聽起來就是評語。
第四句，「你決定就好。」
這不是不在乎。這是他把一件接不住的事，還回大人手上。
第五句，「好，那就照原本說的。」
這一句最關鍵，也最容易被跳過。大人把事情收掉了。他這一輪什麼都沒選，週末照樣安排好、晚餐照樣有得吃。
一件事沒有選也會完成，那下一次他就更沒有理由開口。
這件小事在覺知課程裡有一個名字，叫自我領導力。它的起點很小：幾百次「我要這個、不要那個」。志向是後來的事。
放在 SEL（社會情緒學習）的架構下，這一塊靠的是自我覺察與負責任的決策慢慢疊起來——他要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，才談得上替自己拿主意。
如果他大部分的日子裡，選項是別人給的、時間是別人排的、結論是別人收的，那句「隨便」就不太像態度問題。也可能是，他發現只要說隨便，大人就會幫他決定。
重來一次，那三句可以怎麼問
第一句：把題目縮小到兩個。
「想去哪裡」是一片空白，「海邊還是山上」是一道選擇題。他只要挑一個，不用先自己想一份清單。
兩個就好，先不要給三個。三個對他來說又變回一片空白。
第二句：讓他決定一件很小的事，而且真的照他說的做。
晚餐吃什麼太大，可以換成「今天這一餐的湯，你要哪一種」。重點不在那碗湯，在於他選了哪一種湯，那一餐就真的煮那一種。
他會發現一件事：原來他講的話，在這個家裡會變成真的。這個發現比任何一次長談都有用。
第三句：他真的選了，就不要接評論。
好不容易講了一個，大人很容易順口補一句「那個很油欸」「上次不是才去過」。那一句沒有惡意，可是它會讓下一次直接回到隨便。
真的覺得不妥，留到下一次再調整。他選了，就照他選的做。讓他知道自己選的也算數。
這三句不必等到週末。今天晚餐桌上就有一題可以交給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