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可以亂講」這四個字,常常來得太早
孩子講得愈認真,大人愈想趕快把事情擺正。這是很自然的反射動作,不是誰太嚴格——擔心他以後變成一個隨口編話的人,所以第一次聽到就想先糾正。愈在乎,愈容易搶在前面下結論。
可是在三到六歲的孩子身上,想像跟真的發生過的事,常常放在同一個抽屜裡。他不是把假的講成真的,而是他當下就覺得那是真的。這個年紀的孩子正在學一件很不容易的事:把「我腦袋裡有的」和「外面真的有的」分成兩堆。這件事要花好幾年才學得穩。
所以那隻恐龍,多半不是誠實的問題,而是他正在練習分辨的能力。
要真的說一個謊,其實比大人想的難
孩子得同時做到三件事,那句話才算得上謊:知道實際發生了什麼、知道大人並不知道、再故意讓大人相信另一個版本。第三件事需要他腦袋裡先有「別人知道的跟我不一樣」這個概念——心理學把這個能力叫做心智理論,學齡前才剛開始發展,還很不穩。
所以幼兒講的那些話,多半停在前面兩步之前。他講恐龍,是因為他真的很想有一隻恐龍;他講今天有大狗跑進教室,是因為早上在巷口聽到狗叫。這些話沒有要騙誰,比較像他把心裡的東西擺到桌上給你看。
同一句話,在不同年紀的意思不一樣
把年紀拉開來看,這件事會清楚很多。
三到四歲:講了就當作真的,講完自己也相信。這時候罵他說謊,他其實聽不懂大人在氣什麼。
五到六歲:開始知道大人不一定知道,於是會試探——講一個誇張版本,看你什麼反應。這是探路,不是壞。
上小學以後:如果還是常常把想像講成真的,而且內容幾乎都跟「避開被罵」有關,那才是要停下來好好談的時候。
這條線一畫,多數家長會鬆一口氣:學齡前的那隻恐龍,跟小三孩子說「作業寫完了」不是同一件事,不需要用同一種力道處理。
那天他說,有一隻大狗跑進教室
覺知啟蒙班有個五歲的孩子,我們叫他小樺。有一天下課,他一上車就跟媽媽說,今天有一隻好大的狗跑進教室,還把老師的椅子撞倒了。媽媽愣了一下,因為老師完全沒提過這件事。
「不可以說謊喔。」媽媽說。小樺沒有再講話,整段路都在看窗外。
隔天媽媽把這件事拿來問老師。老師給的建議只有一句:先不要判真假,先問細節。
過幾天小樺又講了類似的事,媽媽照著試了一次:「牠長什麼樣子?」小樺整個人精神起來,講那隻狗是咖啡色的、耳朵一邊立一邊垂、跑起來還會滑倒。講到後面媽媽才問:「這隻狗是今天真的來了,還是你自己想的?」小樺想了三秒,說:「我自己想的啦。可是我很想牠來。」
那一刻有兩件事同時發生:孩子的故事被接住了,孩子也自己把真假分好了。而且是他自己分的,不是被大人指正的。
下次他又講得一臉認真,可以這樣接
方向只有一個:先當聽眾,再當老師。順序反過來,故事就沒了。
一、先問細節,不先問真假。細節問題會讓孩子繼續講,而不是縮回去。你會發現他講得愈久,自己愈容易鬆口說那是想的。
二、陪他把兩個抽屜分開,而且要給名字。重點是語氣要平——這是一個分類問題,不是審問。孩子分錯也沒關係,你可以接一句「那我們把它放在想的那一邊」,讓分類這件事像整理玩具,而不像被抓包。
三、只有一種情況要認真停下來。當想像被拿來擋掉責任——牛奶是狗打翻的、書是弟弟撕的——這時候要處理的不是想像力,而是他心裡的害怕。先把怕拿掉,事情才講得下去;孩子不怕的時候,通常也就不需要編了。
想像力和誠實,不必二選一
學齡前這幾年,孩子會蓋出很多不存在的東西:會說話的貓、會飛的溜滑梯、一隻只有他遇得到的恐龍。這些是他往後創造力的第一批材料,也是他練習用語言把腦袋裡的畫面講給別人聽的機會。一句「不可以亂講」就把它關掉,太可惜了。
我們在啟蒙班的課堂上陪孩子做的,其實是同一件事:先認得自己現在在做什麼——我現在講的,是真的發生過的事,還是我自己想的。這個分辨就是覺知最早的樣子。它不需要孩子少想一點,只需要他知道自己正在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