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飯桌上,我發現我也答不出來
長輩那句「以後要念什麼」,沒有惡意,就是關心。可是那一秒,我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一個答案,而是另一個問題:我自己當年,到底是怎麼選的?
我記得那時候拿到成績、翻著那本厚厚的志願手冊,家裡的討論大概都圍著「這個系出來好不好找工作」「那個分數會不會浪費」。至於我喜歡什麼、想做什麼,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放到桌上認真談過。
孩子坐在旁邊剝橘子,把橘子絲一條一條撕乾淨。我看著他,忽然不太希望他也這樣長大——到了三十幾歲,才第一次認真問自己,當初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
我當年是被誰決定的,到現在才想起來
後來我慢慢想起來,當年那個決定,其實不是我一個人做的。有老師的一句「你這分數念這個可惜」,有長輩的「這行以後穩定」,也有我自己那時候的: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幹嘛,那就這樣吧。
這些聲音都沒有錯,每一個都是為我好。只是把它們加在一起,就變成了一條「大家都覺得不錯」的路,而我順著走了進去。走了很久以後我才發現,這條路上最少被問到的人,是我自己。
我不是要怪誰。只是當我自己當過那個「沒被問過的孩子」,我才特別清楚那種感覺——你以為你選了,其實你只是沒有反對而已。
我不想他重走一次,可是我也不想幫他選
知道了這些,我第一個反應是:那我絕對不要讓孩子重蹈覆轍。可是話才說出口,我自己就頓住了——如果我現在急著幫他選一個「我覺得對」的系,那我不就變成了當年那個替我做決定的大人?
這是最難的地方。我太清楚選錯的滋味,所以很想直接把答案塞給他;可是我也知道,一旦我塞了,他就又少了一次自己想清楚的機會。陪他選,跟替他選,中間那條線很細,我常常一不小心就踩過去。
後來我提醒自己:我的經驗是拿來「問問題」的,不是拿來「給結論」的。我可以告訴他我當年怎麼走、後來後悔在哪,但要走哪一條,得讓他自己去試著回答。
我後來問他的,不是「你想做什麼」
我試過直接問他「你以後想做什麼」,結果每次都得到一個「不知道」。後來我才懂,這個問題對一個還在念書的孩子太大了,大到他根本無從答起。
於是我換了問法。我不再問那種好像要當場定終身的大問題,改成問一些小的、具體的:你最近上什麼課的時候比較不會想睡?哪一種事情你做起來會忘記時間?如果先不管能不能賺錢,你會想多懂一點什麼?
這些問題他答得出來。而且答著答著,他自己會開始把線索串起來。我發現我要做的,並不是幫他找到答案,而是陪他把「怎麼問自己」這件事練起來——這一題會跟著他很久,比任何一個科系都久。
這件事其實沒有截止日
大人很容易把選系講得像一場定生死的考試——好像填錯了那一格,人生就毀了一半。可是真的走過來的人都知道,事情根本不是這樣。
念了不喜歡的系,可以轉、可以雙主修、可以畢業以後做完全不一樣的工作;就算真的繞了遠路,那段路上學到的東西,也很少是白費的。我想讓孩子早一點知道:選擇不是一翻兩瞪眼,它是可以修正、可以重來的。
所以那天飯桌上那句答不出來的話,我後來這樣跟孩子說了:「我當年沒有人問我喜歡什麼,這件事我一直有點遺憾。所以現在換我來問你,慢慢想沒關係,我會陪你一起找。」